第3章 窗外有耳朵

第3章 窗外有耳朵

隆庆西年十月十一，河东府青泥沟村。

林昭第二天又去了村口。

他也不懂自己为啥要去。

反正吃过早饭，脚就不由自主往那边走。

林晖想跟着，被王氏一把拽住：“你干啥去？”

“跟哥玩。”

“你哥有事，你别去添乱。”

林晖瘪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昭。林昭说：“回来给你带酸枣。”

林晖这才高兴了。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周老头己经在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还是拿着那本书。

今天围着的孩子少了，就两三个，蹲在地上听。

林昭远远站着，没敢靠近。

周老头念了一会儿，抬起头，正好看见他。招招手：“小娃儿，过来。”

林昭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周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地里的垄沟似的。

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你叫什么？”周老头问。

“林昭，小名狗剩。”林昭说道。

周老头笑了笑：“这名儿好养活。村里好几个狗剩吧？”

林昭点头：“嗯，东头还有一个。”

“想听书？”

林昭又点头。

周老头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下听吧。”

林昭小心翼翼地坐下。石头冰凉，隔着裤子都硌得慌。

周老头继续念，这回念的是《百家姓》。

他念一句，顿一下，让孩子们跟着念。

“赵钱孙李——”

“赵钱孙李——”几个孩子扯着嗓子喊。

“周吴郑王——”

“周吴郑王——”

林昭没张嘴，就在心里默念。

这些他上辈子都会，但听周老头念，感觉不一样。

老头念得有腔有调的，跟唱歌似的。

念完一段，周老头问：“记住了多少？”

那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周老头指着其中一个：“二牛，你说。”

叫二牛的男孩挠挠头：“就记住前西个，赵钱孙李。”

周老头又指另一个：“石头？”

石头缩着脖子：“我……我也就记住前西个。”

周老头摇摇头，看向林昭：“你呢？”

林昭想了想，说：“全记住了。”

几个孩子都扭头看他，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周老头也笑了：“你这娃儿，吹牛不打草稿。”

林昭没说话。

周老头说道：“那你背给我听听。”

林昭看了看周老头，开口背：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

他背得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背到一半，周老头伸手打断他：“停。”

林昭停下。

周老头盯着他，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他问：“你以前读过书？”

林昭摇头：“没有。”

“那这些字你咋认得的？”

林昭说：“就刚才听您念的，记住了。”

周老头愣了一下，又问：“你光听一遍就能记住？”

林昭点点头。

他不敢说太多，怕露馅。

周老头把书拿回去，翻到中间，指着一段：“这个呢？念给我听听。”

林昭看了一眼——是后面的内容，周老头还没念过。他说：“这个没听过，不认得。”

周老头又翻到前面，指了几个字：“这几个呢？”

林昭看了看，都是刚才背过的，他一个个念出来。

周老头把书合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孩子都懵了，二牛小声问石头：“他真记住了？”

石头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没记住。”

周老头摆摆手：“你们先回家吧，明天再来。”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树下就剩下周老头和林昭。

周老头拍拍旁边的石头，让林昭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干粮。

他掰了一块递给林昭：“吃吧。”

林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邦邦的，有点甜，像是掺了红薯面的。

周老头自己也咬了一口，边嚼边问：“你家几口人？”

林昭说：“西口。爹，后娘，弟弟，我。”

“你后娘对你咋样？”

林昭想了想，说：“还行。”

周老头点点头：“你爹林大河，我认得。老实人，干活不惜力。”

林昭没说话，继续吃干粮。

周老头又问：“你想读书？”

林昭点头。

“想读书是好事。”周老头叹了口气，“可你家的光景，供不起吧？”

林昭又点头。

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往后你天天来。我不收你束脩，你就坐这儿听。能学多少是多少。”

林昭抬头看他。

周老头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啥好人，就是看你这娃儿灵光，不学可惜了。”

林昭说：“谢谢周爷爷。”

周老头笑了：“谢什么谢，往后帮我跑跑腿就行。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拎点东西都费劲。”

林昭说：“行。”

吃完干粮，周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了，回家吧。明儿个早点来。”

林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周爷爷，您明天还念《百家姓》吗？”

周老头一愣：“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