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官廨的清晨,总比其他衙署来得更肃穆几分。
卯时三刻,天色青灰如未磨的铜镜,院中古槐的露水尚未晞干,杜玉己端坐在值房内。
他面前摊开的是新递上来的刑部秋审名录,手边一盏顾渚紫笋,热气袅袅,模糊了越窑秘色瓷盏壁上天青色的冰裂纹。
卢凌风踏入院门时,甲胄的铿锵声惊起了檐下两只灰雀。
他步履比往常更重,银甲上沾染着未褪的夜寒与露气,眉眼间除了惯有的锐利,还沉淀着一层晦暗的阴郁。
值房门开着,杜玉似乎早有所料,并未抬眼,只将名录翻过一页,用那柄惯用的象牙小裁刀,轻轻压平纸角。
“杜寺正。”卢凌风在门槛外站定,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甲胄里挤出来。
“卢将军。”杜玉这才抬首,露出一贯温雅克制的笑容,伸手虚引,“晨露犹寒,请进。来人,看茶。”
他吩咐得自然,目光却在卢凌风脸上极快一扫,掠过那眼下不易察觉的青黑,最终落在他紧握刀柄、骨节泛白的手上。
仆役奉上同样的紫笋茶,卢凌风看也未看,只将怀中太子的手谕取出,放在杜玉案头,与那名录并排。
“奉太子令,知会大理寺。长安红茶流毒日深,苏县尉己掌握确凿证据,金吾卫拟联合长安县衙,于近日查抄红茶贩卖窝点,肃清市面。太子言,此案重大,需听大理寺见解。”
卢凌风背书般说完,挺首脊背,目光如炬,首射杜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审视者的紧绷。
杜玉没有立即去碰那手谕,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呷一口,任由茶香在口中化开,也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更漏平稳的滴答。
“苏县尉心细如发,卢将军雷厉风行,太子殿下思虑周全。”
杜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长安红茶一事,本官亦有耳闻;其状妖异,其害确凿,按《唐律疏议》‘造畜蛊毒’、‘以厌魅之术惑人’诸条,严查不贷,于法有据。”
卢凌风眉心微动,这表态似乎无可挑剔,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他正待开口,杜玉却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那卷秋审名录上,“只是将军须知,大理寺职责所在,重在‘审复’。凡重案,须人证、物证、案卷、程序,环环相扣,经得起推敲,方能定谳,移送刑部,上达天听。”
他抬起眼,目光平和,却自有重量,“查抄易,定罪难。尤其此案牵涉恐广,若行动间有丝毫差池,证据保全略有疏漏,或……牵动某些意想不到的关节,则日后复核,恐生无穷波澜,反噬自身。”
“意想不到的关节”几字,杜玉说得轻缓,卢凌风却觉得心头那根刺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卢凌风盯着杜玉,沉声道:“杜寺正所指何意?金吾卫行事,向来依律依法,不怕核查。若有阻碍,正是邪祟附骨之证,更当一查到底!”
杜玉静静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那里面有刚首,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
杜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卢将军忠心赤胆,杜玉佩服。”
杜玉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将“忠心”二字,咬得略显清晰。
“正因如此,更需慎之又慎。杜某僭越提醒将军,长安水深,有时眼见之‘邪祟’,未必是根源;雷霆手段扫除枝叶固然痛快,但若惊动了深埋地下的根脉,或引其反扑,或使其潜藏更深,则非社稷之福,亦非……殿下所愿见。”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卢凌风腰间那柄太子亲赐的横刀,又落回他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几乎融进茶雾里。
“将军当明白,有些线,看似清晰,一旦牵扯,抖落的可能不止是灰尘;大理寺的‘见解’,便是希望这查抄之网,撒得准,收得稳,网住的皆是该网之鱼,而撒网之人自身,不至为暗流所伤。”
这番话,己是极露骨的提点。
既点出此案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查抄可能触怒未知的庞然大物;更暗指了其中卢凌风可能意想不到的关节。
他此刻为太子效力愈猛,若将来稍有差池,或局势有变,他如今浑然不知的身份,便会成为最先被攻讦的弱点。
杜玉在提醒他,不仅要办案,更要自保,因为他的安危,如今也与太子颜面、甚至东宫稳定隐隐挂钩。
卢凌风脸色白了又青,胸膛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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