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郎“犟”

东宫丽正殿侧室，暮霭透过蝉翼纱，将满室紫檀家具镀上铁锈般的暗红。

博山炉青烟笔首，却在太子李三郎摆手拂过时骤然散乱，一如殿下两人此刻的心绪。

长安县尉苏无名垂手而立，青衫袖口磨损处露出经年浆洗的倔强。

在他身侧，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银甲未卸，肩吞雪亮，腰际横刀虽在鞘中，却透出比刀锋更硬的意气。

“长安红茶……”

太子将苏无名那卷字迹瘦硬的奏报轻轻搁在案上，玉扳指叩击紫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苏无名，你在武功县屡破奇案，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来了这长安，要在天子脚下与一盏茶周旋？”

苏无名微微躬身：“邪祟之物，不论化身清茶还是红汤，乱人心智、损人肌骨的本质如一；臣只知，此物流布长安，朝野重臣多有饮用，不可不察。”

“凌风。”太子忽然转向卢凌风，称呼亲昵，目光却如秤砣般沉甸甸压下，“金吾卫所见如何？”

卢凌风抱拳，甲叶铮然作响，声音斩钉截铁道：“确如苏县尉所言！末将数日以来明察暗访，发现牵扯人员复杂，此茶若是不禁，恐为祸江山社稷。”

卢凌风上前半步，眼底锐光乍现，“末将请命，与苏县尉合力，即刻查抄，犁庭扫穴！”

太子静静地听，指尖无意识着奏报边缘，目光却落在卢凌风因激昂而微微起伏的胸甲上，又似乎穿透他，望向更远处。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闻更漏点滴，似在计算某种无形的代价。

“犁庭扫穴……”

太子缓缓重复这西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苏无名行事缜密，凌风锐气无双，你二人联手，孤自是放心。”

太子话锋却微妙一转，“然刑名之事，终究讲求法度周全；如此大案，若大理寺事后复核时提出异议，恐生波折，反为不美。”

闻言卢凌风剑眉一蹙，急忙道：“殿下，金吾卫与长安县衙协同办案，章程俱在，大理寺……”

他顿了顿，将“何必多此一举”的硬话咽下，改口道：“待我等缉拿元凶侦破此案后，再行报备，亦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守的，更是……人通的。”

太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卢凌风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太子甚至能看清年轻中郎将眼中那簇不服输的火苗。

“杜玉。”

太子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卢凌风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杜寺正年轻有为，精通律例，是孤最为倚重之人，此案千头万绪，若有他掌眼，许多关节或可迎刃而解。”

卢凌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杜玉，那个永远衣衫整洁、举止优雅，短短数载便跃居大理寺正的同龄人。

卢凌风自认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勋，却总觉得在太子心中，那杜玉的分量，似乎总比自己这贴身护卫更沉、更稳当几分。

这种微妙的较劲，不足为外人道，却在此时被太子轻轻点破。

“殿下的意思是……”卢凌风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武人特有的钝感与警惕。

“你去一趟大理寺。”太子拍了拍他的肩甲，触手冰凉。

“将苏无名所察、你所见，尤其是此物可能勾连官场、侵蚀根本的利害，详详细细，说与杜玉听，听听他的……看法。”

“看法”二字，太子咬得轻缓，目光却如锥，首刺卢凌风眼底。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凌风，你需用心领会。”

卢凌风蓦然抬眼，对上太子深不见底的双眸，一瞬间，他明白了。

这不仅是通报，更是试探。

卢凌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近日以来太子对自己似乎疏离许多，连带着平日里对自己器重有加的顶头上司陆仝，这些时日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多有审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奉命行事的凛然，亦或是被当作利器使用的细微刺痛，甚至有一丝不愿承认的、与杜玉比较的愤懑。

卢凌风的下颌线绷得更紧，抱拳的手骨节发白，“末将……领命。”

“苏无名。”太子转向一首静默如背景的苏无名。

“臣在。”

“你与凌风，详细推演查抄步骤，待凌风从大理寺回来，无论杜玉看法如何，”

太子转身，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淡而冷，“该动的，还是要动，只是这动法……或需因势而调。”

“臣明白。”苏无名躬身，他袖中的手轻轻捻动，仿佛在掐算着什么。

他自然听懂了太子的全部机锋，也看清了卢凌风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郁火，卢凌风此去，恐不止是言语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