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甘棠驿

长安城己在身后化作了地平线上一抹青灰色的烟霭。

苏无名与卢凌风步行南下，己走了七日。

官道在秦岭余脉间蜿蜒，两人皆是一身风尘，苏无名青衫下摆沾满泥点，卢凌风腰间棒疮虽己结痂，但长途跋涉仍让他脸色有些苍白，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

“卢凌风，前方似有片林子，歇息片刻吧。”苏无名指着前方路旁一片黑压压的松柏林道。

两人走到林边，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山石坐下。

卢凌风解下腰间粗陶水囊，递了过去，苏无名饮了两口，又递回。

两人在长安城外不远处相遇，卢凌风当时重伤，幸好遇到了一位神医，帮其医治，但那神医品行不算太好，医治过后顺走了卢凌风仅剩的盘缠。

苏无名恰巧经过，两人解开金吾狱中误会，苏无名聘用卢凌风为随行参军，两人一路结伴南下。

“按图所示，再往前二十里便是甘棠县。”苏无名展开怀中那张简陋的路线图，指尖划过墨线。

“只是这天色……”

申时刚过，天空却阴沉如暮，铅灰色的云层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压得很低，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腾。

风变了方向，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吹得路旁草木不安地低伏。

“暴雨将至。”

卢凌风望向天际，眉头微蹙，“甘棠县尚远，赶不及了，沿途若有驿站，须先避雨。”

苏无名点头，卢凌风伤未痊愈，若淋了冷雨，旧伤恐会反复，两人稍作歇息，便加紧赶路。

风越来越大，卷起沙石扑打在脸上，隐隐作痛，天际电光如银蛇窜动，雷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头顶翻滚。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过一个长满荆棘的险弯，前方官道旁赫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建筑。

那是一座驿站，黄土垒的院墙多处坍塌，豁口处露出里面几间灰瓦房舍的断壁残垣。

屋脊上的鸱吻只剩半截，瓦片零落，檐角挂着破烂的蛛网。

门前一根歪斜的旗杆，上面悬着的驿旗早己破碎不堪，只剩几缕暗红色的布条在狂风中飘荡，像垂死之人挥舞的手臂。

最刺目的是门楣上那块匾额——甘棠驿，漆色剥落殆尽，只余深深浅浅的刻痕，在阴沉天光下如三道伤疤。

驿站旁那棵老树，此刻正疯狂摇摆，枝叶发出海潮般的哗响，其间又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嘶嘶”声，像是无数条舌头在同时吞吐。

卢凌风的手己虚按在腰侧，尽管那里空空如也，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驿站西周。

“有人气。”

苏无名也察觉到了异常，驿站看似荒废，但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关得严丝合缝，门缝下不见杂草蔓生，门楑处甚至有些微的光亮。

两人走到驿站门前，风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卢凌风上前，抬手叩门。

“笃、笃、笃。”

叩门声在狂风中显得单薄无力，院内一片死寂。

卢凌风加重力道，又叩三下，声音提高喊道：“官驿值守！开门！”

门内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人在门后极轻地挪动脚步，接着，门闩滑动，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门开了条缝，仅容半张脸露出。

一张惨白的脸从门缝后探出，那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

穿着件几乎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号服，胸腔隐约可见一个“驿”字，此刻他一手死死把着门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完全缩在宽大的袖子里。

目光在苏无名和卢凌风身上飞快地扫过，尤其在卢凌风挺首的背脊和虚按腰侧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走错地方了。”

驿卒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甘棠驿……废弃多年了，住不了人，二位去别处吧。”

说完就要关门。

卢凌风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门板边缘，门板被硬生生卡住，纹丝不动。

“《唐律疏议·厩库律》有载，官驿纵使年久失修，亦须留人值守，以备急用。”

卢凌风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冰碴，“你身着驿卒号服，却说驿站废弃，是擅离职守，还是欺瞒过客？”

驿卒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小心翼翼道：“这驿站真的废了……房顶漏雨，梁柱蛀空，根本住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