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锦官测

我在厢房里熬了三个晚上。

说是厢房，其实就是书房旁边一间堆杂物的小屋。杨洪让人收拾了一下，搬进来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子，就算是我在丞相府的“府邸”了。

条件比之前那间破屋好一万倍，但我三个晚上都没怎么睡。

因为脑子里的事情太多。

蜀锦。

上辈子我连衣服都不会挑，更别说分辨什么蜀锦、宋锦、云锦了。但现在我要写的是一份能让诸葛亮点头的方案，不能靠“好像听说过”的那点东西糊弄。

好在我前三天翻完了“锦官城”的所有旧档。

锦官城是刘备入蜀后设的，专门管蜀锦的机构。选址在成都西南，有官办的织坊、染坊，还有一批织工。后来战乱，荆州丢了，夷陵败了，蜀汉的钱全砸在了打仗上，锦官城就渐渐荒废了。织工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老工匠，靠接一些零散的活计勉强糊口。

诸葛亮不是不知道锦官城的存在，他是顾不上。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己经在用每天两个时辰的睡眠，撑着整个蜀汉的天了。锦官城这种“锦上添花”的事，自然就被搁到了一边。

但我知道，这朵“花”有多重要。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北伐的军费，主要靠蜀锦。如果没有蜀锦贸易，诸葛亮连出祁山的路费都凑不齐。

所以这个方案，我必须写好。

第一天晚上，我把旧档里关于织工、产量、价格的数字全部整理出来。

数字少得可怜。锦官城最鼎盛的时候，有织工三百余人，年产蜀锦两千匹。现在剩下的织工不到五十人，年产不过三百匹。

三百匹。按照市价八百钱一匹，总值二十西万钱。听起来不少，但这是毛收入，刨去成本、损耗、工匠的工钱，能落到国库里的，最多十万钱。

十万钱够干什么？够一万士兵吃一个月的口粮。但北伐需要的是几百万钱。

所以必须扩大产量。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条建议

“广募织工，官给工钱，免其徭役。”

蜀中会织锦的人很多，但很多织工不愿意来锦官城。因为给官府干活，钱少、活累、还要服徭役。如果能把徭役免了，工钱给够，不怕没人来。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需要有人去算——多招一百个织工，要多花多少工钱？多产的蜀锦能卖多少钱？这笔账算不清楚，方案就是一纸空文。

我算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揉着发酸的眼睛，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松了一口气。

账算平了。

一百个织工，一年的工钱加上原料成本，大约需要十五万钱。按照每人每年产二十匹计算，一年能多产两千匹蜀锦。两千匹，按八百钱一匹算，总值一百六十万钱。扣除成本，净赚一百西十五万。

一百西十五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靠蜀锦，就能养活一支两万人的军队。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现实中有损耗、有次品、有运输成本。但就算打个对折，也是七十万。

我趴桌上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继续写。

第二天晚上，我写第二条建议

“统一标准，只出上品。”

旧档里有一份老工匠的口述记录，说蜀锦分三等。上品细腻光泽，中品次之，下品粗糙，只能卖给普通百姓。上品的价格是下品的五倍。

五倍。

也就是说，与其生产五匹下品，不如生产一匹上品。成本差不多，利润却高得多。

那为什么不多做上品？

因为上品对织工的技术要求高，对蚕丝的质量要求也高。不是谁都能织出来的。

但这个问题不是解决不了。

我写下了几个办法：第一，请老工匠带徒弟，官府出钱补贴。第二，统一蚕种，由官府提供优质的桑树苗和蚕种。第三，设立质检，不合格的蜀锦不准出厂，宁可少卖，不能砸了招牌。

这些办法，上辈子任何一个做品牌的人都能想到。但在三国时期，这就是新东西。

第三天白天，我去找了杨洪。

“杨管事，您知道蜀锦在魏国能卖多少钱吗？”

杨洪正在核对府库的清单，头也没抬：“问这个做什么？”

“丞相让我写个关于蜀锦的方案，我得知道行情。”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丞相让你写的？”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魏国那边，一匹上好的蜀锦，能卖到五千钱。吴国便宜些，也要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