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正月
岁首牙兵犒赏是魏博一年里最大的事。牙兵们围坐在营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骂骂咧咧地数着今年到手的赏钱。
“罗绍威那狗东西,把魏州的钱喂了汴州的朱温!”
“早晚宰了那个狗东西,连同朱温那狗贼!”
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把酒碗往桌上一摔,酒水溅了一桌,旁边的人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又给他满上一碗。魏博牙兵骂节度使,那是祖传的规矩,骂成了习惯,骂成了传统。
刘行钦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酒气、汗味、粗鄙的骂声。油灯的光在头顶晃荡,照着一屋子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穿着圆领袍,不是化纤的,是粗厚的布料,磨得皮肤有些发痒。
腰间挂着刀,沉甸甸的,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得发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是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这不是他的手。
——他成了另一个人。
魏博内牙军左厢指挥使,刘行钦。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熟悉又陌生。脑子里涌出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魏州城的街巷,牙兵营的规矩,父亲临终前把刀递到他手里的重量,还有兄弟们的脸。
“二哥,想什么呢?”
一只手拍上他的肩。刘行钦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神透亮,嘴角挂着笑,眉目间跟他有几分相似。
刘行安。他的亲弟弟,兄弟里排行老西。
“没什么。”刘行钦压下翻涌的心绪,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酒入喉咙,甜的,还带着一股腥气。跟印象里的酒完全不是一回事。他这具身体的酒量不错,但此刻脑子反而因为这口酒更清醒了几分。
“二哥今天不对劲啊。”刘行安凑近了看他的脸,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平常你喝酒最快,今天端着碗发愣,是不是跟臧廷范耍钱输了?”
臧廷范。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刘行钦浑身一僵。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天祐三年正月,魏博节度使罗绍威苦牙兵之患久矣,密遣亲吏臧廷范赴汴州,约梁王朱温引兵入魏,屠牙兵八千家,在高唐斩杀史仁遇。魏博牙兵殆尽,自此一蹶不振,沦为汴梁附庸。
而他,现在就是牙兵。
信还没送出去。
臧廷范还没动身。
但快了。明天一早,臧廷范就会启程去汴州。一旦信送到朱温手上,梁兵就会来,牙兵就会死。他也会死。
刘行钦的手指在酒碗边缘收紧,指节发白。
脑子里同时涌出另一段记忆——不是史书,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是魏博牙兵刻在骨头里的旧事。
李公佺。
那是几个月的事了。牙将李公佺,在牙兵营里素有威望,也曾反抗过罗绍威。
结果呢?
李公佺带着几个亲信逃出魏州,一路奔沧州去了。后来听说他投了刘守文,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罗绍威平日里对牙兵百依百顺。赏钱不少给,面子给足,逢年过节还亲自来营里敬酒,魏博的节度使换了十几个,被牙兵杀掉的就有好几个。罗绍威是头一个这么“听话”的。
谁都没想到,这个“听话”的节帅,背地里己经写好了要他们命的密信。
没有铁证,没人信。
刘行钦手心攥出了汗。
他要活,就得反。不能让罗绍威先动手,得先下手为强。但空口白话,牙兵不会跟他。
除非——他能把那封密信摔在所有人面前。
让他们亲眼看看,罗绍威的笔迹,节度使的印信,白纸黑字写着“乞梁王遣兵诛之”。
到了那时候,不用他煽动,牙兵自己就会炸。
想到这里,刘行钦放下酒碗,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周围几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二哥?”刘行安吓了一跳,手里的酒差点洒了。
“我出去一趟。”刘行钦压着声音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他拍了拍腰间空了的钱袋,“前阵子赌钱,欠了臧廷范些债,拖到年关,该还了。”
“现在去?”刘行安看了看外面黑透的天,有些犹豫,“这大半夜的……”
刘行钦说,“今晚不去,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欠债不过年。”
刘行安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串钱,塞到他手里。
刘行钦愣了一下,没推辞,接了。
“大哥,三弟,五弟,你们先喝着。”他对桌对面的三人说了句。
刘行忠——大哥,三十出头,沉稳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闻言抬起头看了刘行钦一眼,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瞬,没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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