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埋镜

第七天，墨翟忽然清醒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时候。不是油灯映的，不是阳光照的，是从瞳孔深处自己发出的光，那种光像是生命的最后燃烧，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一刻释放出来。那种光墨禾见过，三十年前父亲第一次从镜面上看到暗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光——惊喜的、震惊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被凡人看见的东西。

墨翟看了看窗外，看了看房梁，看了看趴在床边睡着的儿子。窗外是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铜在炉火里烧到最高温度时的颜色，那种颜色炽烈而悲壮，像是燃烧最后的岁月。

“墨禾。”他叫了一声。

墨禾惊醒过来，看到父亲睁着眼睛，吓得一跳。“父亲，您醒了？您渴吗？”他连忙问，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担忧，这些天父亲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每一次醒来都像是偷来的时光。

“不渴。”墨翟摇了摇头，“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墨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秋分过了。天要冷了。”他看了看窗外的暮色，那些火烧云正在慢慢暗淡下去，“是啊，秋天了。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墨禾赶紧扶他，在他身后垫了被子。坐起来用了很久，中间喘了好几口气，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搏斗。

“镜子呢？”墨翟忽然问。

墨禾愣了一下。“镜子？”

“那面镜子。我埋的那面。”

墨禾明白了。父亲问的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面磨了三年的铜镜。那面刻着八卦、写着数、在镜面深处藏着暗纹的铜镜。那面父亲用一辈子心血磨出来的镜子，也是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东西。

“在泰山脚下。”墨禾说，“您忘了？我们把它埋在那里了。三尺深，压着止字石。”他看着父亲的眼睛，怕父亲忘记这些他亲手做过的事。

墨翟的眼神暗了一下。他好像忘了这件事——或者说，他忘了自己记得这件事。病把这些记忆搅乱了，像把磨好的铜镜扔进水里，映出来的影子都是模糊的，都是变形的。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了一些片段，想起泰山的石阶，想起那个埋镜的坑，想起墨禾在坑边磕头的样子。

“对，埋了。”他低声说，“埋了就好。”

墨禾给他端来一碗粥。墨翟喝了三口，就推开了。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一口就像咽一块石头，每一滴水都是艰难的旅程。

“墨禾。”

“在。”

“你去泰山脚下，把那面镜子挖出来。”

墨禾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锣，所有的思绪都被震得七零八落。

“挖出来？”他的声音发颤，“您不是说不让挖吗？”父亲明明说过，除非天裂，不能挖镜。为什么现在又让他去挖？

墨翟摇了摇头。他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墨禾知道他在找什么——那把刻刀，那块刻着“止”字的铜片，那支用了三十年的笔，那些和他一生事业相关的东西。

不是让我看。是让我看。我要再看它一眼。

这句话墨翟没有说出口，但墨禾听懂了。父亲是想最后看一眼那面镜子，那面他用一辈子追求的东西，那个让他白了头发、弯了腰、快要死了还放不下的东西。那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也是父亲留给后人的遗产。

墨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去。”他站起来，声音坚定，“您等着。”

他跑出作坊，牵了一头驴。夕阳己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伤口，在天际线上慢慢愈合。墨禾骑上驴，朝泰山方向赶去。

一百多里路。

一天一夜。

驴蹄踏在山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一颗心跳，一下一下，和着他的呼吸。墨禾趴在驴背上，两腿夹着木匣——那是父亲用来装镜子的匣子，他特意带上——双手紧紧抓着驴鞍，手心全是汗。他的十个指头都包着麻布，血迹斑斑。那是前些日子刨土时磨破的，现在又裂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那些伤口像是他守孝的印记。

但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天亮之前赶到泰山脚下。赶在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把镜子带回去。让父亲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面他磨了一辈子的镜子。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他必须完成。

月亮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星星出来了，又淡下去了。墨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驴在喘气，自己的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他没有停，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父亲就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