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李远跟着队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朝歌城外的黄土路上。
丙什算上他总共十个人,被一个面相黝黑、沉默寡言的什长带着。除了老申偶尔低声骂两句路面硌脚,几乎没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兵器偶尔碰撞的闷响,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混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
李远肩上扛着那杆青铜戈。走了不到一刻钟,木杆粗糙的表面就把他肩膀尚未结痂的皮肉又磨得火辣辣地疼。左手里拎着的皮盾更是累赘,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小腿。他试着换肩膀,动作笨拙,差点把戈头戳到前面老申的后背,引来一句低骂。
“新瓜蛋子,拿稳点!戳着人,有你好看!”
李远闷不吭声,咬牙调整姿势。每走一步,浑身肌肉都在哀嚎,昨日的酸痛未消,又叠加了新的疲惫。他盯着前面老申的后脑勺,盯着那油腻发髻上随步伐摇晃的木簪,试图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散。
这条路……真的存在。不是游戏场景,不是影视基地。脚下夯实的黄土被无数脚步和车辙碾得发亮,却又在边缘处出原本的颗粒和碎石。路边歪斜的篱笆,篱笆后低矮的、用泥土和茅草垒成的棚屋,棚屋外堆积的柴垛,墙角冻蔫的、叫不出名的野草,甚至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复杂的城市气味——炊烟、粪土、腐朽物、还有隐约的、或许是青铜作坊传来的金属焦味——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得令人窒息。
拐过一个弯,巨大的城墙骤然逼近。
在草棚远望时,只觉得它巍峨。真正走到脚下,那压迫感才排山倒海般袭来。墙基是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青色石块垒成,石缝里填着灰白色的黏合物,爬满深色苔藓。往上,是厚重的夯土墙,颜色是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暗黄,高得让李远必须极力仰头,才能看到墙头垛口的轮廓。墙头上,隐约能看到持戈站立的身影,像一个个静止的剪影。
城门洞开着,比想象中更幽深,像一个巨兽的喉咙。门是厚重的木头,包着锈迹斑斑的青铜门钉和兽首辅首,开着一扇,另一扇半掩着。穿着简陋皮甲、手持长兵的士兵守在门外,盘查着稀稀拉拉等待入城的人。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挑着担子,牵着瘦骨嶙峋的羊或狗,神情麻木。
他们这一队戍卒没有停留,在什长出示了一块什么木牌后,从侧边一个小门洞走了进去。门洞里更暗,潮湿阴冷,脚步声回荡。李远穿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是券顶的弧度,石壁上凝结着水珠。他脑子里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城墙得多厚?
穿过门洞,是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宽阔的、同样黄土夯实的道路,笔首地通向城市深处。道路两旁不再是棚屋,而是相对规整的土坯或木构房屋,高矮不一,但至少有墙有顶。一些店铺己经卸下门板,露出黑洞洞的内里,或摆出些陶罐、葛布、粗糙的骨角器。行人多了起来,装束各异,有短褐赤脚的,也有穿着交领长袍、头戴巾帻的。车马声,叫卖声,交谈声,各种气味也更浓烈地混杂在一起——熟食的香气,牲口的臊臭,草药的味道,还有人体本身散发出的、未经充分洗涤的浓重体味。
这就是朝歌。商朝的都城。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三千年前的都市。
李远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根本不够用。他看那些人的发型,有的披发,有的椎髻,有的编辫;看他们脚上的鞋,草鞋居多,也有看起来像皮底的;看街边小贩用某种像贝壳又像骨片的东西交换货物;看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兽形状……
“看什么看!眼睛长前面!” 什长低沉的呵斥打断了他的东张西望。李远赶紧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但眼角余光仍忍不住逡巡。
队伍并未在街市停留,而是拐入一条相对安静、路面也更平整的巷子。两旁的建筑明显高大规整起来,虽仍是土石结构,但有了矮墙和门廊,偶尔能看到门口站着沉默的仆役模样的人。空气里的气味也干净了些,多了些木料和漆器的味道。
又转过两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李远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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