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巡检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县城不大,城墙矮得连跛子都能翻过去,城门倒是关得严实。
守门的兵丁认得他,开了侧门放他进去,顺便递了一碗水。
他没喝,端在手里,带着人往县衙走。
县衙在城北,三进院,门口的石狮子风化得看不清眉眼。
他走进去的时候,师爷正在门房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巡检回来了?”
“县尊在吗?”
“在。在后堂,还没歇。”
赵巡检点了点头,把碗放在门房的桌上,径首往后堂走。
后堂的灯还亮着。
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知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手里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县尊姓周,叫周德茂,五十来岁,圆脸,短须,肚子把官服撑得紧绷绷的,不像个县太爷,倒像个绸缎庄的掌柜。
“回来了?”周德茂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回来了。”赵巡检站在案前,没有坐。
“人少了几个?”
“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尸体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停在义庄。”
“抚恤按老规矩办。每家给两斗谷子,一匹粗布。钱从巡检司的经费里扣。”
“……是。”
周德茂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巡检一眼。他的眼珠子很活,转得快,像在算账,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这是赵巡检最不习惯的地方,这位县尊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货。
“你脸色不好。”周德茂说,“除了死了人,还遇到什么了?”
赵巡检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颗种子。
发光的,淡金色的,悬浮在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那个熊一样的壮汉扔给他的。
他捡起来的时候,种子还是温热的。
周德茂的眼睛亮了。
是那种商人看到稀奇货物的“眼前一亮”。
他放下算盘,把那颗种子从案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一个人给的。”
赵巡检把驿站的遭遇简要说了。
黑影士兵,熊一样的壮汉干,还有这颗种子。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只是把看见的、听见的、经历过的,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周德茂听得很认真。
他听的时候不拨算盘,不翻账簿,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碰着。
赵巡检说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种子。
“你说这东西是那个壮汉扔在地上的?”
“是。他扔了两样东西。一袋干粮,和这个。干粮我让人分下去了,这个我留着了。”
“干粮呢?什么干粮?”
“谷饼。粗糙的,但能吃。不是霉的,不是糠的,是正经谷子做的。”
周德茂的拇指停了一下。
正经谷子做的饼。
在这个年头,正经谷子比银子还稀罕。
“那个村子的事,你之前听说过?”
“听说过。说是有头黑鹿,蹄子踩过的地方长庄稼。还有一尊神像,拜了能治病。之前以为是逃难的人饿花了眼,编出来的。”
“现在呢?”
赵巡检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周德茂把种子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
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原本种着一棵枣树,旱了三年,早死了,只剩一截枯桩。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干裂的泥土上抠了一个小坑,然后把那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
“大人,您这是——”
“试试。”周德茂说,声音很轻,不像一个知县,像一个押了最后一注的赌徒。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没发生。
赵巡检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跟着县尊在这里等一颗种子发芽。
周德茂也不说话,就蹲在那里,盯着那块土,像一个老农在等第一场雨。
然后,土动了。
一小片嫩绿的芽尖从干裂的泥土里钻出来,先是筷子尖那么细,然后慢慢展开,变成两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
叶子是嫩绿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不是露水,是叶子自己渗出来的水珠。
藤蔓从叶子中间长出来,细细的,软软的,沿着地面爬了一拃长,又分出了几片新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块巴掌大的干裂土地上,长出了一小片青翠的草叶,绿得扎眼,绿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颜色。
风从院门吹进来,那片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幅画被撕下来贴在了这片死去的土地上。
赵巡检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
周德茂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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