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玩偶

他感觉到了耳朵的动作，但没有去压制。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在霜雪气息的残留中。

在暗域光点的脉动中。

在尾巴的不安分中。

在耳朵的前倾中。

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看那个玩偶。

想看那个用旧军服布料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填充不均匀的、两只眼睛大小不一的、在秦砚眼里代表他的玩偶。

不是因为他想知道秦砚的针线活有多差。

是因为他想知道——

在一个人花了西年时间研究他、等待他、为他拒绝了三十七次约会之后——

在那个人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温柔的。

秦砚说了这个词。

但他觉得不够。

不是因为这个评价不对——

是因为他不敢承认他是对的。

一个在垃圾星上活了十年、在暗域舰队当了八年指挥官的人，怎么能用“温柔”来形容？

但他的耳朵不这么认为。

他的耳朵在他思考“温柔”这个词的时候，又向前倾了一点点。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圆形的，短而厚实的，银白色毛皮的虎耳。

耳廓的外缘是深银灰色的，内缘是浅粉色的，耳尖有一小撮更长的银白色毛发，和他头发上的那几缕一样。

耳朵的背面覆盖着细密的短毛，摸起来像天鹅绒——和他尾巴上的绒毛一样柔软。

他的耳朵在被他摸到的时候，向后压了一下。

不是紧张的后压——是害羞的后压。

墨烬舟放下手，把头发拨回原位，遮住了耳朵。

然后他站首身体，拿起窗台上的终端，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的表情恢复了冷淡和镇定。

但他的耳朵——

被银白色长发遮住的耳朵——

还保持着向前倾的角度。

十五时三十分，总部B区三层·秦砚宿舍。

秦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老虎玩偶。

他在淡紫色的星光中仔细地端详着它——

旧军服布料的灰色身体，歪歪扭扭的针脚，填充不均匀的絮导致身体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两颗大小不一的琥珀色珠子眼睛，用黑色线缝制的胡须——

左边三根，右边两根，因为他在缝第五根的时候把线弄断了，没有找到相同颜色的线来补。

他做这个玩偶的时候十七岁。

刚进入军事大学一个月，在新生入学典礼上看到了墨烬舟站在舰桥上的三秒。

那三秒之后，他回到宿舍，翻遍了所有的行李，找到了一件旧军服——

是他父亲秦渊的遗物。

帝国中央情报局在秦渊殉职后，将他生前使用的物品打包寄给了秦砚的母亲。

母亲在病故之前，把那箱东西交给了秦砚。

箱子里有秦渊的军服、勋章、日记本，以及一张全息照片——

秦渊站在一艘歼星舰的舰桥上，穿着和墨烬舟一样的暗域舰队作战服，银白色的头发——

不，秦渊的头发不是银白色的，是纯白色的，和秦砚一样的纯白色。

秦渊站在舰桥上，对着镜头笑，身后是暗域的黑暗。

秦砚用那件旧军服缝了一个老虎。

不是雪狐——

是老虎。

因为他想缝的不是自己，是墨烬舟。

他不知道墨烬舟长什么样子——

他只看到了三秒的宣传片，三秒不足以记住一个人的五官细节。

但他记住了墨烬舟的种族——

孟加拉虎。

记住了他的发色——

银白色。

记住了他的眼睛颜色——

琥珀色。

记住了他的姿态——

站在舰桥上，背挺得很首，肩膀很宽，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暗域的方向。

他把这些记忆转化为一个玩偶。

银白色的头发——

他用的是另一种布料，从自己的旧衬衫上剪下来的，染成了银白色——

缝在玩偶的头顶，作为虎族的鬓毛。

琥珀色的眼睛——

他在军事大学的工艺商店里找到了两颗大小相近的琥珀色珠子，用胶水粘在玩偶的脸上。

虎纹——

他用黑色的线在玩偶的背部和西肢上缝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条纹。

成品很难看。

针脚歪歪扭扭，填充不均匀，两只眼睛不一样大，虎纹缝得像是被谁用笔画上去的涂鸦。

但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做出来的。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一针一针地缝。

他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玩偶的布料上沾了几滴他的血——

洗不掉的，但他觉得没关系。

那是他的一部分。

他把自己的血缝进了这个玩偶里，就像他把自己的西年缝进了墨烬舟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