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府庭院,终于安静下来。
长公主服下解药后,沉沉睡去,那面上诡异的花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余下一片苍白。
韦风华将她扶入内室,甲士们退至廊下,火把渐次熄灭,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苏无名走了,高忠义走了,马雄矗立在门外,那一干被五花大绑押来的洛阳官员,也灰溜溜地被带走了。
此刻的庭院,只剩下西个人。
太子、杜玉、陆仝,还有——快要碎掉的卢凌风。
他站在庭院正中,一动不动,月色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瓷瓶——解药的瓷瓶,可长公主服下的解药,是韦风华从旁接过去的。
他从头到尾,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即将碎掉的雕塑。
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多年相伴的旧情,有揭露真相后的感慨,有身为上位者的权衡。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忍。
良久,太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清晰无比:“本想一首瞒着你。”
他顿了顿。“等你经过一番磨砺,再告诉你身世的真相,却未曾想——今夜被姑姑自己叫破。”
卢凌风依旧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可他的脑海中,却有无数画面在翻涌——
宠念寺。
那座他幼年居住的寺庙。
那里没有父亲,没有母亲。
只有慈眉善目的僧人,只有晨钟暮鼓,只有那株他每日都要去浇水的石榴树。
他记得,记得五岁那年,一个男人出现在宠念寺。
那男人自称是他叔父,是范阳卢氏的人,说他流落在外有辱门楣,要带他回去认祖归宗。
他什么也不懂,只是被那男人抱上马车,离开了那座生活了五年的寺庙。
然后——他成了卢凌风,范阳卢氏的子弟,叔父成了父亲。
而那座宠念寺,那些年岁,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母亲”——都被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以为那些不重要,他以为他就是范阳卢氏的人,他以为——
今夜之前,他什么都以为对了。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些年,那个从不来见他的“母亲”,不是不想来。
是不能来。
她是长公主,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是无数人盯着、无数人想要扳倒的——靶子。
太子望着他,继续说:“卢凌风,你是孤的亲表弟。”
“如今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后,往后如何——”
他顿了顿。“你自己考虑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孤不是没有容人之量的人,无论你做任何决定——”
他一字一顿:
“孤,都认你这个相伴多年的朋友。”
他说完,没有再等卢凌风的答复,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陆仝紧随其后,经过卢凌风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握惯了刀的手,轻轻拍了拍卢凌风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那一下里,有太多太多——
有金吾卫并肩作战的旧日。
有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见证。
有——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陆仝也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中,只剩下两个人:杜玉与卢凌风。
月光如水,洒落在两人之间,卢凌风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杜玉。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空。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早便知道了,对吧?”
杜玉望着他,没有否认。
卢凌风继续说:“否则当初查办长安红茶案时,在大理寺,你不会与我讲那番话。”
那一日的情景,忽然浮现在他眼前。
杜玉站在案几后方,意味深长的望着自己,声音轻轻的:
“有些线,看似清晰,一旦牵扯抖落的——可不止是灰尘。”
“代价,不一定是你能承受的。”
他当时不懂,他只以为杜玉是在提醒他,此案牵扯权贵,要小心行事。
可如今想来——那是何等的明智。
那是何等的——慈悲。
杜玉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望着卢凌风,目光认真得近乎凝重。
“当年你不过双十之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便官拜正西品金吾卫中郎将,何等的意气风发。”
卢凌风微微一怔,杜玉继续说:“卢凌风,你需知晓——”
他一字一顿:“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你是否出身范阳卢氏,也不重要。”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槐序十八子《唐诡:一人之下》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4章 心碎成镜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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