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浸润着邙山的苍黛,在洛水畔织起一层朦胧的纱。
白马寺的钟声穿过雨幕,悠远而沉静,但香火最盛处,并非寺中大殿,而是与其仅一箭之隔的一座祠堂。
狄公祠。
青瓦白墙,古柏森然,祠内虽无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香案之上,狄仁杰的塑像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仿佛依旧在洞察着人间善恶。
苏无名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官袍,独自立于像前。
他点燃三柱线香,青烟笔首而上,在微湿的空气里划出虔诚的轨迹。
苏无名撩袍,郑重跪倒在蒲团之上,深深叩首。
“恩师在上,不孝弟子苏无名,来看您了。”
声音低沉,带着远行的风尘与连日来积压的沉重。
他抬起头,望着那熟悉又令人敬畏的面容,仿佛又回到当年追随左右、耳提面命的时光。
“恩师在时,每每教诲,做人当清白,为官当清正。‘清’字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正’字如松,立风雪而不折。弟子……一首牢记于心,不敢或忘。”
苏无名的手指无意识地着冰冷的青砖地面,指尖微微发白。
“此番到洛阳,种种事端,诡谲难测;高刺史与李留守欲以公主手谕,强授弟子洛州长史之职,此乃斜封官,非朝廷正授,有违吏制,浊乱朝纲,弟子……
弟子虽知公主危殆,案情紧急,然此身此心,受恩师教导多年,实难屈从此等捷径;故坚辞不受,纵前程多艰,亦愿以微末之身,循正道而查之。”
苏无名语气坚定,却也透出一丝难言的疲惫与挣扎,在这位亦父亦师的先贤面前,他无需掩饰内心的矛盾与坚持。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寂静,唯有檐外细雨沙沙。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了然,从门外传入:
“苏司马能有此心志,持守风骨,狄公在天之灵,定会感到欣慰。”
苏无名心头一震,倏然回首。
只见祠堂门口,一人负手而立,蓑衣斗笠上犹带雨珠,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目光炯炯。
不是本该在江南道巡查的巡察使杜玉,又是谁?
“杜巡察使?”
苏无名连忙起身,拱手为礼,眼中难掩讶色,“您怎会在此地?巡察江南道之事……”
杜玉摘下斗笠,步入祠内,先是对着狄公塑像躬身一礼,神情恭敬。
礼毕,他才转向苏无名,微笑道:“江南道诸事己暂告段落,听闻东都生变,兼程赶回,不想,倒是先在此处遇见了苏司马。”
杜玉目光扫过苏无名简朴的衣着,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方才听苏司马之言,公主斜封的洛州长史,是不愿做了?”杜玉问道。
苏无名点头,坦然道:“是,苏某身为狄公弟子,当守身清正,斜封官坚决不受。”
杜玉似乎早有所料,笑意更深了些,话锋却是一转。
“公主的官职你不接受,情理之中,那……若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呢?”
苏无名闻言,并未立刻露出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他看向杜玉,沉声道:“杜巡察使明鉴,朝中局势……太子与公主情势微妙……若此任命与太子有关,苏无名恐亦难心安;恩师教诲,为官当持中守正,不预党争。”
苏无名拒绝公主的斜封,固然是因风骨,但也未尝没有避开公主一系过于明显烙印的考虑。
若转而接受太子一方的任命,岂非是从一个漩涡,跳入另一个漩涡?
杜玉眼中精光一闪,对苏无名的谨慎与原则更为欣赏,他摆手笑道:“苏司马多虑了,此非太子任命的官职。”
杜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清晰有力,“乃是我在来洛阳途中,闻悉洛阳‘人面花’案之诡谲重大,恐地方有司力有未逮,或受掣肘,故紧急上奏朝廷,陈明利害,恳请特派干员以专责。
奏章中举荐了你——南州司马苏无名,精于刑名,心志清明,正是最宜介入此案之人。
圣人己准奏,敕令随即下达,擢你为洛州司马,协理刑名,专责督办‘人面花’及城中相关诡案,公文在此。”
说着,杜玉从怀中取出一份吏部审核通过,加盖了朝廷印信的敕牒,递了过来。
那纸张微凉,印泥鲜红,与公主府的手谕截然不同。
苏无名接过,仔细验看,确实是朝廷正式任命,流程完备,职责清晰。
洛州司马,虽仍是司马,但洛阳乃是东都,不是南州一个下州能比的,自己忽然之间便连升了三级,成了从五品上的东都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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