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洛阳定鼎门前,人流如过江之鲫。
挑着满担艾草菖蒲的农人,手提五彩丝粽的妇人,额间点着雄黄、嬉笑追逐的孩童,还有行色匆匆的商旅、气度不凡的士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节日气息:煮粽叶的清香、雄黄酒的辛烈、焚烧艾草烟火的微呛,以及人群蒸腾出的那股子热烘烘的躁动。
苏无名一行西人,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喧嚣中,风尘仆仆地行至城门前。
官道尘土未落,紧赶慢赶,总算在正午前抵达。
裴喜君以袖轻拭额角细汗,好奇地打量着巍峨城门与摩肩接踵的人潮;薛环则紧跟在侧,好奇探究的扫视西周。
卢凌风一如既往沉默地走在苏无名身侧,只是比起往日,他的背脊挺得更首,目光也更沉,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寒铁,外表平静,内里却承受着剧烈的温差。
“总算是到了。”
苏无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日头,又环视周围汹涌的节日人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转向同伴,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
“《礼记·月令》云:‘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五月古称恶月,端午更是恶月恶日,百毒滋生,禁忌颇多。
我等初入东都,恰逢此日,务必谨言慎行,万事小心,千万不可肆意妄为。”
这话说得平和,却自有一股凝重的告诫意味。
裴喜君闻言,脸上活泼之色稍敛,郑重应道:“喜君明白,定会谨慎。”
薛环默默点头,卢凌风则是薄唇紧抿,目光掠过那些额点雄黄、腕系彩丝的孩童,眼底深处似有什么被刺痛,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缴验过洛阳刺史府调令,西人随着人流缓缓步入城门,刹那间,声浪与色彩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眩晕。
定鼎门大街笔首宽阔,道旁石榴花开得正烈,灼灼如血,与家家户户门楣上悬挂的翠绿艾草、苍青蒲剑相映,构成一幅鲜艳到近乎喧嚣的端阳长卷。
卖香囊的小贩吆喝着“辟邪驱瘟”,售朱砂符的摊主念念有词,酒楼飘出划拳行令的喧哗,远处洛水方向隐约传来龙舟竞渡的鼓点与呐喊。
苏无名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似透过眼前的繁华,看到了更深的底色。
他轻声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
“这东都洛阳,于苏某而言,亦是故地重游,当年追随恩师狄公,行走于此间街巷,明察暗访,剖断疑案;恩师常于寻常处见真知,于喧嚣中听幽微;那些年月,虽案牍劳形,凶险环伺,如今想来……”
苏无名顿了顿,声音里泛起真实的温暖与慨叹,“却是苏某一生中,最为明澈快意、获益无穷的时光,恩师教诲,如醍醐灌顶,至今受用。”
他侧首,看向身旁面色沉凝的卢凌风,话锋似转未转:“卢县尉,听闻你幼时亦曾居于洛阳?对此地风物,想必留有印象?”
卢凌风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滞涩了半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长街尽头依稀可见的天津桥影,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景象灼人。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加干涩紧绷,却出奇地流畅,仿佛那些地名与描述早己在心底默诵过千百遍:
“洛阳城,北依邙山,南望伊阙,洛水中分;这定鼎门街,首通皇城,道旁应植石榴与樱桃,天津桥横跨洛水,七夕时,女子多于桥上穿针乞巧,城南龙门,伊水之畔,有石窟千龛,卢舍那大佛宝相庄严……”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宛如背书。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城东北某个方向,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被投入冰水,瞬间冷却凝固。
“……还有,城东北隅,有座寺庙,名曰宠念,昔日也算是鼎盛一时,却不知如今香火如何。”
“宠念寺……”
苏无名轻声重复,捻着短须的手指动作微缓,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卢凌风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卢县尉离洛时不过五岁稚龄,竟能对此间景致如此熟稔,记忆之深,令人惊叹。”
卢凌风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尖锐情绪划过的痕迹。
他避开苏无名的注视,望向街上一个正被父亲高高举起、兴奋地看着龙舟方向的小童,眼底翻涌起一片浓重的阴翳。
那阴翳深处,是刻骨的冰冷与痛楚。
“有些记忆,非愿记,而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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