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西天,没什么温度,只把寒州城郊这片荒僻的土坡照得愈发苍黄。
染坊就坐落在坡下的一条干涸河沟旁,孤零零的几间土坯房,西周用木栅栏围成一个小院。
院中竖着十几根高高低低的木杆,上面挂满了各色布匹,靛蓝、青灰、暗红,在风里翻飞抖动,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幡。
杜玉策马缓行,身后跟着一身劲装的樱桃。
两人在染坊门前勒住缰绳,说是门,其实不过是两扇歪斜的木栅,用麻绳拴着。
透过栅栏缝隙,可以看见院里有个女子正弯腰在一口大缸前搅动着什么,乌黑的发髻上沾着几片落叶,靛蓝的围裙上满是污渍。
宋阿糜。
她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马蹄声。
杜玉翻身下马,推开栅门,走了进去。
樱桃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警觉地扫视着西周——不是防备这个女子,而是防备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阿糜依旧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搅动着缸里的染料,木棍在靛青色的液体中缓缓转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杜玉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女子的背影。
风吹过院子,那些晾晒的布匹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翻飞的蝴蝶。
良久,宋阿糜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刺史大人亲自来这破地方,是要拿我问罪,还是要套我的话?”
杜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都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只是来看看,一个把自己关在这荒郊野外的女子,究竟在想什么。”
宋阿糜的手微微一顿,木棍停在染料中,不再搅动。
她终于首起腰,转过身来。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照得一片苍白。
她的眉眼依旧温婉,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冷漠,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防备。
她望着杜玉,望着这个一身紫色官袍、气度从容的男人。
“想什么?”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自嘲。
“想我那生死不明的丈夫,想这染坊的生意,想今晚吃什么——刺史大人想听哪个?”
杜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和如水。
那目光,让宋阿糜心里微微一颤。
她见过太多人的目光——令狐朔的温柔里藏着算计,无量法师的慈悲里藏着杀意,那些太阴会众的敬畏里藏着贪婪。
可这个人的目光,不一样。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平和,平和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宋阿糜垂下眼帘,不再与他对视。
她转过身,继续搅动那缸染料。
“刺史大人若是来看染坊的,那就看看;看完了,就请回吧,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杜玉走到院中那几根晾布的木杆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匹刚染好的靛蓝布料。
那布料粗糙,还带着染料的湿气。
“好手艺。”他说。
宋阿糜没有说话,杜玉继续道:“隆发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宋阿糜的手,猛地一颤,木棍差点脱手。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杜玉。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认识我丈夫?”
杜玉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顿了顿:“但本官知道,他己经不在了。”
宋阿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望着杜玉,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杜玉的目光依旧平和,可那平和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宋阿糜,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宋阿糜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她扶住身旁的木杆,才勉强站稳。
她的眼眶泛红,可眼泪却没有落下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来。
杜玉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风吹过,那些布匹猎猎作响。
良久,宋阿糜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知道。”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
可那颤抖,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疼。
樱桃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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