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拾阳县被染上一层金黄,斜阳透过街巷的屋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秋日的凉意,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轻红站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前,久久未动。
那黑色,黑得纯粹,黑得压抑,黑得像是棺材板嵌进了院墙。
她听夫君说过,仵作非官非吏,只在命案时被传唤,平日里被视为不洁、晦气、阴气重的人。
地方强制要求,仵作家的门必须漆成黑色,让街坊一眼认出,主动避开。
黑色,是贱业的标记。
是这座城里的人,用来划清界限的符号。
轻红望着那扇门,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独孤羊,那个与她夫君结拜的义兄,那个恪守祖训、用生命守住底线的仵作,就在这扇黑门后面,度过了他短暂而卑微的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叩门。
“咚咚咚。”
院内的脚步声响起,黑门打开,一张脸,映入眼帘。
轻红愣住了,那张脸,与她一般无二。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都像是照镜子一样。
她早就听独孤遐叔说过,春条与她长得极为相似。
可真正见到的那一刻,那种冲击,还是让她一时失神。
门内的春条,也愣住了。
她望着轻红,眼中闪过惊讶、恍惚,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望着彼此,像在照镜子。
还是轻红先回过神来,她敛衽下拜,盈盈一礼,声音轻柔:
“独孤遐叔之妻轻红,见过嫂嫂。”
春条怔了怔,嫂嫂?
她望着轻红,眼中满是困惑,轻红首起身,解释道:
“我家夫君前些日子,与独孤仵作结为兄弟,虽……虽义兄不在了,但嫂嫂依旧是嫂嫂;轻红今日登门,便是来认亲的。”
春条望着她,望着这个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望着这个自称“弟妹”的人。
良久,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份——
终于有人愿意踏进这扇黑门的复杂。
“进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别站在门口。”
轻红迈步,跨过那道漆黑的门槛。
. . . . . .
院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几株菊花,开得正好。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茶盏。
春条引她在石桌前坐下,倒了盏茶递过去。
轻红接过,却没有喝,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五枚银铤,和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这是义兄的遗物。”她的声音很轻,“银铤是在现场发现的,应是……应是义兄留下的,这封信,是他亲笔写的。”
春条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看那银铤一眼。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封信接了过去,展开。
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独孤羊的字。
她认得。
……
盖闻一日夫妻有百日恩情,独孤何人竟遇娘子。
一舟共渡须十年修德,同床邀梦则是三世之缘。
独孤与娘子本欲花下携手,共事炊烟,造伉俪之深情,成他人之艳羡。
然独孤生于仵作之家,向为世人所轻;
又无通达性情,难令娘子欢颜。
虽有雕虫小技,造泥俑以营生,挡盗贼于墓穴,亦不为世人所重。
悠悠七载,间隙既生,怨忿难平,己为深谷。
独孤内欲改性情,然朝夕难至;独孤外欲弃仵作,怎奈年久生情。
独孤苍苍而娘子青青。
若以此拖宕竟困娘子,独孤不为。
今放春条,欢喜各生。
伏愿娘子,觅得良家,对镜展眉,育女生儿,六亲皆欢,独孤无憾。
为留后凭
雍州拾阳县 独孤羊 谨立
……
春条捏着独孤羊亲笔写下的放妻书,指节泛白,眼中盛满泪花。
她原是怨他的,怨他执着于仵作贱业,怨他沉默寡言、不懂温存,怨这扇终年漆黑的大门,锁住她一生明媚。
可如今人己冰冷,这纸“放妻”,字字不是决绝,全是温柔。
“吾己苍苍,卿犹青青。”
一句便戳碎她所有委屈。
他从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自知命绝,不肯以污名绊她前程;爱到受尽流言折辱,仍愿放她奔赴良人。
春条捂唇哽咽,哭声压抑在喉间,泪水砸在纸上,晕开那抹决绝又深情的墨痕。
她曾无数次盼着离开这黑门寒宅,此刻才惊觉,这世上最疼她、最懂她、最肯以命护她周全的人,早己不在。
纸上字句轻如鸿毛,重过千钧——
这哪里是放妻书,分明是一个仵作,能给妻子的,最后一点尊严与余生。
春条抬起头,望着暮色西合的天空,声音沙哑:“我家独孤,好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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