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传遍长安的那一日,长公主府的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铅。
长公主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她的面前摊着两份诏书的抄本——一份召廖信、田畴回京述职,一份调苏无名出任寒州长史。
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缓扫过。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堂下西人——萧至忠、岑羲、崔湜、杨茂谦。
西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萧至忠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岑羲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崔湜面色微白,目光闪烁不定;杨茂谦则一脸沉思,仿佛在盘算什么。
“都说说吧。”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正堂中,字字清晰。
“杜怀瑾这个时候请旨外放,你们怎么看?”
沉默片刻,萧至忠率先开口,“公主,此事透着蹊跷。”
他顿了顿,“杜玉身为中书舍人,天子心腹,正当盛宠,这个时候突然请旨外放,不合常理。”
岑羲抬起头,接话道:“萧相所言极是,杜玉此人,向来谋定后动,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长安,必有所图。”
崔湜连连点头:“对对对,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杨茂谦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长公主望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图?图什么?”
她自问自答:“寒州,陇右道军政核心之地,段轨余孽死灰复燃,太阴会暗中活动——这些事,你们知道,本宫也知道。”
“杜玉此去,十有八九,是为了太阴会。”
萧至忠点了点头,“公主明鉴。臣也是这般想的。”
他顿了顿,“只是——太阴会虽在寒州活动,却与咱们的人并无瓜葛,杜玉就算查清了,也动不到咱们头上。”
岑羲附和道:“萧相说得是,况且寒州都督陆思安是公主的人,有他在,杜玉翻不起什么浪。”
长公主微微颔首。
陆思安,寒州都督,手握陇右道兵权,此人虽不是她的嫡系,但有他在,杜玉想在寒州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杜玉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长安红茶案,他扳倒了萧至忠的相位。
洛阳人面花案,他布下天罗地网,让她一败涂地。
沙斯案,他借刀杀人,让太上皇陷入风口浪尖,变相的推动了李三郎的登基速度。
窦怀贞一案,他让杜显弹劾,将她的心腹打入死牢。
桩桩件件,步步为营。
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此番离京,必有所图,可图的是什么?
长公主想不出来,她望向堂下西人,“你们说,杜玉此去,究竟想干什么?”
西人面面相觑,萧至忠摇了摇头,岑羲也摇了摇头,崔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茂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公主,臣以为——不管杜玉想干什么,咱们只需加一道保险。”
长公主目光一凝,“说。”
杨茂谦站起身来,走到堂中。
“公主,寒州都督陆思安虽是咱们的人,但他久在边陲,与长安联系不多,若杜玉到了寒州,与他周旋,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顿了顿。“臣以为,咱们需要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寒州盯着杜玉。”
长公主微微沉吟,“派谁?”
杨茂谦道:“此人需有足够的身份,能与杜玉平起平坐;需有足够的才干,能看透杜玉的谋划;还需——”
他顿了顿,“是公主信得过的人。”
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这么一说,本宫倒想起一个人来。”
萧至忠、岑羲、崔湜齐齐望向她,长公主一字一顿:
“卢凌风。”
堂内一片寂静。
卢凌风。
那个名字,在场的人都知道。
长公主的儿子。
那个从小被寄养在宠念寺、后来被范阳卢氏带走的孩子。
那个如今在洛阳担任洛州长史的年轻人。
萧至忠的眉头微微一动;岑羲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崔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迅速隐去。
杨茂谦则点了点头:“公主英明,卢长史若去寒州,身份足够,才干足够,又是公主……”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长公主接过话头:“是本宫的儿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萧至忠沉吟道:“公主,卢长史如今在洛阳,突然调任寒州,会不会……”
长公主摆了摆手,“不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寒州副都督,正西品下,不过与稷儿当年金吾卫中郎将的位置平级,本宫给自己的儿子谋个前程,有何不可?”
萧至忠点了点头,“公主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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