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嗜血的孤狼

终南山，夜色如墨。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将整座山脉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之中。

山间云雾缭绕，松涛阵阵，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更添几分幽寂。

半山腰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竹篱茅舍的隐居之处，门口立着石刻：终南山庄。

山庄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那门开得很慢，很吃力。

一道白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撞了进来。

白袍、铁面——沙斯。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终于走到廊下的竹椅旁，身子一软，整个人平躺下去，重重地砸在竹椅上。

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却终究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那件白袍，此刻己经血迹斑斑；暗红色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洇开，将原本素净的白染成了狰狞的画卷。

他的周身，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有贺犀与万安留下的剑伤，更多的金吾卫留下的箭伤。

那些箭矢，在他最后强行用幻术逃脱的那一刻，如附骨之疽般追上了他，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沙斯躺在竹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缓缓抬起手，费力地抓住脸上的铁面。

那铁面，此刻己经扭曲变形。一道深深的箭痕，从左额斜贯至右颊，几乎将面具劈成两半。

他用力一掀——“咔哒。”

铁面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月光下，露出一张须发长髯的面庞。

那张脸，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眉眼深邃，长髯垂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

可此刻，这张脸上，满是血迹和尘土——王元通。

狄公生前好友，昔日的控鹤府丞，如今的司竹监，以及隐匿了十二年的——沙斯。

他望着头顶那轮圆月，眼中盛满了血丝。

那血丝，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恨。

滔天的恨意，在他胸中翻涌，他想起今夜在幽怨楼的一幕幕——

想起那些埋伏在楼内的雍州捕手，想起那两个联手围攻他的年轻司法参军，想起那漫天的箭雨，从草丛中激射而出。

想起——贺兰雪。

那张他魂牵梦绕了十二年的脸，那双含泪望着他的眼睛。

那句“别管我，快走”，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沙斯的双手，狠狠攥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雪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如裂帛：

“等我……等我了结这一切……我一定来接你。”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二年前的画面——

那时的他，还是控鹤副监，风光无限；那时的她，还是霄云楼的头牌，艳冠长安。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他以为可以和她厮守终生。

可一夜之间，狄公率人突袭控鹤府，他被迫逃亡，从此隐姓埋名。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他只能在暗中远远地望着她，却不敢靠近一步。

如今，他终于忍不住去见她。

可见到的，却是刀光剑影，是漫天箭雨，是她被剑架在脖颈上的绝望。

沙斯的眼角，渗出一滴血泪。

那是恨到极致，才会流下的血。

“狄仁杰……”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你死了十二年了，还要毁我一生……你的弟子，你的下属，都在替你抓我……”

“好，好，好……”他睁开眼，那双眼，此刻血红如兽。

“明日——我便让这长安城，血流成河！”

他的声音，在山庄中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

“看来王监今夜，是失败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在院中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山庄中，显得格外刺耳。

沙斯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院角的阴影处，一道身影缓缓转出。

那人一身深色锦袍，面白无须，约莫三十来岁，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容。

冯寒——当今圣人最贴身的内侍臣。

沙斯望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冷得像冰。

冯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走到院中，停下脚步，望着躺在竹椅上的沙斯。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嘲讽，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杂家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依旧尖细，不紧不慢：

“还以为王监能带着好消息回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险些丧命的败军之将。”

沙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冯寒，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